
1948年5月的一个傍晚,黄河边的风还带着春天未散尽的凉意。短号声一停,一支番号陌生、口音各异的部队悄然列队,准备渡河。有人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咱们这些广东佬,真要在中原和邱清泉干一仗了?”带队军官只回了一句:“命令写着,向南,往豫东去。”
这支部队,正是后来在豫东战役中屡屡“顶门”的两广纵队。它的根,却不在黄河以北,而在万里之外的岭南与东江沿海。
有意思的是,要看懂两广纵队在豫东战役里的表现,不能从战役本身说起,而得从两年前一场“北撤”讲起。
一、从东江到华东:一支南方部队的重生
1946年7月4日,广东海面风平浪静。东江纵队两千多名排以上干部和部分家属,分批登船北撤山东。这一步走得并不轻松,但却是组织决定:抗战结束后,华南局势复杂,东江纵队主力要抽调出来,接受统一整编和培养。
这支队伍到了烟台,先休整两个月。到10月下旬,再转入莒县的华东军政大学,进行为期半年的系统学习。战士们从丛林地带、山地游击战的打法,开始接触大兵团作战、阵地防御、夜间穿插等一整套正规战知识。不得不说,对一支以游击传统见长的部队来说,这是一场脱胎换骨式的“再造”。
在学习期间,有一部分骨干被重新分流。一共51名干部先后分三批悄然回到广东,继续在那里组织武装斗争;另有68人直接编入华东野战军特种兵纵队,从事炮兵、工兵等技术兵种工作。留下来的主体,则被确定为未来新纵队的骨架。
1947年3月,中央决定在华东,以北撤的东江纵队干部战士为班底,补充莱芜战役中缴获的一千名俘虏兵,以及渤海军区新兵补训团的新兵,组建一支名叫“两广纵队”的部队。这个番号,本身就点明了它的出身与使命——它是华野战场上一支来自两广地区的主力。
纵队下辖一、二、三团和教导总队,加上直属机关,总兵力约四千八百人。干部成分复杂:有从敌伪军队中改编过来的,有从华南战场转移来的老游击队员,也有刚刚从补训团出来的新兵。这种“南北混编”的结构,不是一天就能磨合好的。
为了让这支部队尽快具备野战军主力的战斗能力,粟裕等华野领导专门给两广纵队安排了一段时间的“内线锻炼”。从1947年春起,他们承担掩护交通线、袭扰敌军据点、构筑工事等任务,战斗强度不算最大,但磨人。既要修工事,又要机动奔袭,还要顶着敌人的小股进攻。
到1947年8月,“两广纵队”这个番号才正式对外公开。从那一刻起,它不再只是从东江纵队脱胎出来的南方部队,而成为华东野战军序列中可以单独担负作战任务的一支整建制纵队。
二、“广纵”的第一次硬碰硬:在中原立下名声
新番号亮相,离上真正的战场并不远。1948年1月,两广纵队迎来了在中原战场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硬仗。
1月29日,国民党“五大主力”之一的整编第五师,从太康城西方向出动一个加强营,企图向我军防线试探推进。两广纵队第二团第一营,在逊母口附近与之遭遇。整编第五师久经战阵,有美械装备作底,还带着炮兵支援。按很多人的老眼光,一支新组建不到一年的纵队,不好说能不能扛得住。
战斗打起来后,一营指挥员采用了比较灵活的打法:正面只用一个连死顶,其余两个连迂回,从侧翼实施反击。敌人在炮火的掩护下多次发起冲锋,正面交火很激烈,但一营始终咬住阵地没有乱。等侧面的两个连迂回到位,一营果断抓住时机反冲。打了三个小时,歼灭了敌人一个连,击溃两个连,共毙伤俘敌213人,一营自身伤亡25人。
放在整个战局上看,这只是一次战斗规模不大的遭遇战。不过,对于两广纵队自身而言,却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开头:这是他们在中原战场上对强敌的开门红,证明这支从华南抽调来的部队,已经具备在华野序列中独立抗击“五大主力”先头部队的能力。
胜仗打出来了,但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1948年5月,随着豫东局势的变化,两广纵队被纳入一盘更大的棋局中。
三、豫东战役:在关键地段一次次“顶住”
1948年5月下旬,华东野战军根据中原战场态势,着手布置一场新的战略行动。为了把敌主力引出合适的歼灭区域,华野和中原野战军采取“放长线”的办法。两广纵队,就在这个背景下被推上黄河南岸。
5月29日,两广纵队南渡黄河。他们的任务,是配合同样南进的中原野战军第十一纵队、冀鲁豫军区部队,在定陶到金乡一线采取运动防御,诱使邱清泉所部整编第五军南压,暴露侧翼和后背。所谓“运动防御”,说穿了,就是不死守一个点,而是在敌人进攻中,不停变换阵地,边打边走,边打边退,让敌人始终走在我军“预先算好的路线”上。
6月10日至11日,整编第五军分三路向定陶、金乡一线推进。面对装备精良的敌军,两广纵队所属部队与友邻一起,在一个个村庄和阵地之间“接力抗击”。打一阵,撤出;敌追上来,再打一阵,再撤。这样既消耗敌人,又不让自己被直接咬死在原地。同一时间,整编200旅和整编96旅也被牵住手脚。
然而,邱清泉并不算完全糊涂。经过两天的试探进攻,他警觉到华野有意诱他深入,担心被围,便在大义集以南停止进攻,转入守势,等待正在鲁西南集结的其他整编师靠拢,力图在他自己选择的地段决战。这一变招,打乱了原先的设想。
战场态势瞬息万变。粟裕及时调整部署,下令华野第三、第八纵队突然猛攻开封,逼迫敌人向东回援。6月22日,华野攻克开封,全歼守军三万余人。蒋介石为扭转局面,急命邱清泉兵团、区寿年兵团同时向开封方向推进,意图再打一场“救援决战”。
区寿年兵团行动迟缓,一直在睢县、杞县之间徘徊不前。这种犹豫,为华野创造了局部歼灭的机会。粟裕判断:先吃掉区寿年,再考虑邱清泉,是比较稳妥的打法。
6月23日,两广纵队接到命令,归第一纵队统一指挥,向尹店集地区前进,直插白云寺、蓼堤岭一线,目的是把区寿年兵团所属整编七十五师和整编七十二师截成两段,防止其互相支援。
6月25日,整编七十五师猛攻蓼堤岭一带。两广纵队第一团防守在正面,压力极大。团里指战员趴在尚未完全完工的工事后,一边打一边修,连续两天顶住了敌人轮番冲击,为其他纵队在后方完成对区寿年兵团指挥部和整编七十二师的合围争取到足够时间。可以说,蓼堤岭一线如果扛不住,围歼区寿年兵团的计划很可能就要被打断。
就在华野围击区寿年兵团的同时,邱清泉兵团也不甘心在远处观望。他率部直扑杞县,企图与区寿年内外呼应,从东西两侧夹击我军,以解区寿年之围。
在这个紧要关头,两广纵队接到新任务:坚守杞县,拖住邱清泉,不能让其迅速东援。
四、杞县一战:打得硬,却留下一块“心病”
6月27日凌晨,两广纵队第二团一路急行军,赶往杞县城。抵达时间,比邱清泉兵团中整编八十三师的先头部队早了约二十分钟。这短短的二十分钟,正好被用来抢占有利地形和村庄,迅速组织初步防御。
敌军前锋一到,立刻发起冲击。两广纵队利用城堤、村舍和田间地势,连续打退了两次进攻。战斗越拖越紧,真正的恶战从27日下午开始。15时30分起,到28日傍晚17时30分,短短一天多时间内,整编八十三师在炮火掩护下多次发起集团冲锋,从东北、正北、西北和西南几个方向轮翻攻击,两军反复争夺城外各处村庄,阵地几度易手。
何况,两广纵队的兵力并不算特别多,强度却堪称“满格”。八十三师数次突入我军阵地,逼近城堤。我军各营反复组织反击,夺回阵地。6月28日拂晓,为了改善态势,两广纵队投入纵队预备队,从城北主动对八十三师实施一次机动反击。这个反击打得相当干脆,两个小时内收复全部失地,打垮敌军一个团,击溃另一个团。
从战术层面看,两广纵队在杞县的表现并不逊色:阵地多次失而复得,预备队出击效果明显。但战场不是只看一处。邱清泉见连续攻击未果,急调整编七十师一个旅加入战斗,把旗号换到了两广纵队友邻头上——整七十师的生力军改从城东方向,用联合打击的方式,重点冲击第四纵队十二师教导队防守的城东阵地。
激战持续到6月28日15时左右,敌军终于抢占城东护堤,随后由东关突入城内。战线被撕开口子,局势已经不再适合在城内继续死守。两广纵队在17时30分奉命撤出杞县城,转至新阵地。
杞县这一战,两广纵队付出不轻代价,也确实挡住了敌人两天的狂攻,完成了既定“牵制邱清泉”的任务。但在战后总结时,纵队司令员曾生对这一仗并不完全满意。直到晚年,他仍然把“杞县失守”看作自己的一块心病。
曾生的反思,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其一,他对兄弟部队——第四纵队第十二师教导队的战斗力估计稍有偏高,给了对方一项过重的防御任务;其二,在城市防御作战中,预备队使用过早,为扭转一线态势,在战斗打了十来个小时时就已投入反击,导致在最后最关键的时间点,纵队手中再无机动兵力可调。这些反思,从后来的教科书来看,都是经典的防御作战要点。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严格的复盘,才使得这支部队在之后几天的连续作战中,表现得更加老练。
五、帝丘店阻击与黄百韬“口袋”
6月29日清晨,两广纵队刚刚从杞县撤出,还没来得及彻底休整,又接到新的命令:火速开往帝丘店一线,参加阻击黄百韬兵团的行动。当天下午14时,整编第二十五师开始向我军防线发起攻击。
战斗一开始,就是一整套“立体打击”:先是一轮猛烈炮火倾泻,紧接着敌机俯冲扫射,再由几辆坦克打头,掩护步兵排队冲锋。地面部队如果有丝毫慌乱,阵地很容易被撕开口子。
两广纵队及友邻部队临时构筑的工事并不坚固,但火力配置合理。机枪、步枪交织成密集火网,配合迫击炮,硬生生把敌人的协同进攻打碎。战斗中,两广纵队三团政委陈志强——这位当年在东江纵队第三支队时就以敢打硬仗著称的干部——在组织指挥反击时壮烈牺牲,为阻击战付出了沉重代价。
7月2日晚,两广纵队接到新指示,将手中阵地交由第一纵队接替,自己则再次机动,向帝丘店东侧转移,准备配合华野第一、第四、第六纵队对黄百韬兵团实施反突击。
7月3日拂晓,两广纵队向东急进至曹营,与从左翼推进到谢营的第四纵队完成了会师。这一插,切断了黄百韬兵团南撤或东移的道路,把敌人基本压缩在以帝丘店为中心,南北约五公里、东西约四公里的狭小区域内。
当天17时,新的命令下达:两广纵队再次转向西侧发起攻击,接连占领姜营、姜小庄、陈岗等地,与兄弟部队一起进一步压缩黄百韬兵团的空间。可以想象,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连续机动、反复攻坚,对于一支先前以游击战出身的纵队来说,是一场彻底的“正规战考验”。
就在华野准备对黄百韬兵团实施最后围歼的时候,战场外围情况骤然生变。大批国民党援军,从东、西、南三个方向向帝丘店地区靠拢。继续在原地死战,风险极大。华野根据整体战略考量,果断从战场中抽身,转入新的展开。豫东战役自此宣告结束。
从“得失”角度看,豫东战役未能将黄百韬兵团就地全歼,多少让人感到遗憾。但从牵制、消耗敌人有生力量,打乱国民党整体部署的角度看,这一战的意义并不低。而在这场持续近两个月的拉锯中,两广纵队始终在紧要地段“走在前面”,扮演了阻击、掩护、围困、破击等多种角色。
六、战役之后:56天长途奔袭与两广纵队的磨砺
战役打完,不等于任务结束。对两广纵队来说,豫东战役之后的半个月,依然是连续不断的战斗与行军。
7月5日至6日,纵队奉命统一指挥华东野战军司令部警卫团和骑兵团,在宁陵县以东地区阻击从西面赶来的整编七十四师。这支敌军同样属于重点主力,装备精良,行动急迫。两广纵队在这一带的阻击,虽然规模不如帝丘店那样集中,却有效拖慢了敌人前进速度。
7日至8日,纵队再次机动南下,在太康、西华一线担负掩护任务,确保大批伤员安全转移。这类任务,在战史上往往一笔带过,但对于前线部队而言,是极为关键的一环。如果伤员运送线被敌人截断,其后果不难想象。
7月9日,两广纵队又转为尾击任务,在后方牵制邱清泉兵团,迟滞其追击步伐。几天之内,角色从阻击变成掩护,再变成尾击,足见战场节奏之快。
7月12日,纵队接到新的长途奔袭任务:不顾前期连续作战的疲劳,强行军约四百里,奔袭津浦路徐州至宿县之间的铁路干线,配合同一方向作战的豫皖苏军区部队实施破击。此次行动中,他们拆毁铁路轨道约15公里,并炸毁附近桥梁,成功吸引整编六十六师从徐州方向仓促来援。
在津浦线西侧的马路山、秤砲山一带,两广纵队与整编六十六师爆发持续数日的激战。这一连串破击战,有力配合了山东兵团对兖州的作战部署,使敌人的铁路运输遭受严重干扰。
到7月28日,两广纵队结束津浦线破击任务,奉命北撤,暂时脱离第一线。自5月29日南渡黄河起,到7月底这一阶段任务结束,两广纵队连续作战和机动作战共计56天,行程超过一千三百公里,足迹遍及苏、鲁、豫、皖四省二十余县。
从战果数字看,在这次战役及相关行动中,两广纵队共歼敌约三千人,付出牺牲63人、负伤203人的代价。与华野其他主力纵队动辄成千上万的歼敌数字相比,这个数目不算突出。但有一点必须看清:两广纵队打的,大多是硬仗、恶仗,几乎都是在敌主力兵团突击方向上担任阻击与掩护,属于典型的“刀刃上”的任务。
更重要的是,在这短短两个月里,这支以华南游击部队为基础的纵队,彻底完成了向大兵团正规作战部队的转变。其指挥员在防御作战、运动防御、城市坚守、铁路破击等多个层面,都经历了真实的战火考验,有成功,也有失误,有胜利,也有难以弥补的缺憾。
豫东战役之后,两广纵队继续在华东战场服役,又参与了后续多场战役与追击。其出身虽在东江,其番号却铭刻在华东战史之中。那些粤语、客家话、潮汕话此起彼伏的口音,与黄河岸边的北方方言混杂在一起,组成了一支颇有特色的战斗集体。
归根结底,两广纵队在豫东战役中的表现,既不是神话,也不该被忽略。它以一支南方部队的身份,背上行囊,走进中原,在关键位置一次次扛住压力,在战火与检讨中成长为真正意义上的野战军主力。对熟悉华野战史的人来说配资网官网最新信息,电文中那行简略的“广纵”,背后实际藏着一段颇为耐人寻味的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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